夏荷初降
天赐我这几般歹症候,尚兀自不肯休。
year: "2007.06.20" title: "夏荷初降" description: "天赐我这几般歹症候,尚兀自不肯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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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个很幸运的小孩。
说来也怪不知廉耻,早就不是小孩了()
听妈妈讲,我来到这世上其实非常艰难,打出生前就有好几个瞬间差点扼杀掉我的存在。其一是怀孕前老爹河里游泳,突然小腿抽筋,朋友见死不救掉头就跑,最后凭着顽强的毅力飘了回来(是个人物)。其二是怀孕后住的房子半夜塌了,但老母如有神助般在那之前醒了,因此逃过一劫。
出生后也是非常之体弱多病,三天两头感冒发烧,再加上本人万般淘气上蹿下跳,一直多灾多难。好在本人足够幸运,顽强地走到了现在。
对啊,我就是很幸运啊。我有聪明绝顶的校花妈妈,有文武双全的帅气爸爸,还有个时时惦念我的漂亮姐姐。一家四口出个门洋洋洒洒站一排,简直不要太阔气。
而我,又非常幸运的遗传了老妈的聪明绝顶(确信),可惜半点没继承老爹的体育细胞。但这已经足够用了,教过我的老师无一不称赞我聪明,就像老娘的历代同事无一不敬佩她的智慧。
老妈是个无情的理科女,极具逻辑思维的同时又颇有艺术天赋,上能引吭高歌,下能提笔作画。我曾翻看过她的同学录,所有人写给她的文字都透露着喜爱。有人羡慕她又长又漂亮的麻花辫,有人调侃她走廊里就能听到的笑声,有人起哄祝她和老爹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
是的,贵子就是本人!(划去)
上学时老娘的情书拿到手软,老爹胜出的原因是他坚持不懈追了四年,终于熬走了所有的对手(?)终于,他骄傲地赢下了这场硬仗,带老娘回了老家,有了姐姐,又有了我。在那个年代,他们两个出身于包分配的中专,各自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,在那个偏远小镇已经能打败相当一部分人了。
再后来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老娘有着跳出年龄局限的开明,我也在优秀基因的加持下一直名列前茅,是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眼中,绝对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中考是全市状元,高考也正常发挥,作为全省最后一名完美地录入了根本没寻思能进的学校,一个还算感兴趣的专业。
而我这短短的前小半生,得遇很多良人,幸无小人背刺,就算故交因各种原因风流云散,也大都还维持着体面,没有刻意诋毁。因为大家本身,都不是多不耻的人。
嗯……故事讲完了。
我亲爱的朋友,此时此刻,你有何感想呢?
如果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就在我面前,无论你是谁,我大概都会抿着嘴轻笑,与你一起感叹几句,我命真好,神情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骄傲。
自然而然的,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。
有些事情维持表面就好,没有必要把什么都说得那么清楚。当然,如果你还感兴趣,我也愿意多讲一些。不过文字嘛,总能把三分刻成十分,随便看看就好。
若你注意到了这篇的副标题,大概就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。
你猜的没错。我从来不是一个幸运的小孩。
一
爸爸妈妈的婚后生活其实并不幸福。爷爷奶奶有着旧时代带来的重男轻女思想,第一胎就是女儿的妈妈自然不受待见。老爹,我暂且评价他为孝顺,虽然他的暴脾气也会替老娘说话,以至于他们不敢当着他面多说什么,但本质上,他并没有给老娘足够的安全感。
在老娘对过去的讲述中,他的身影一直很模糊,没什么存在感。或许是工作忙吧,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,他确实经常好久不着家。不着家的严重后果就是,老娘和姐姐孤儿寡母,饱受蹉跎。
据说,姐姐出生时出了什么小问题,医生建议放保温箱还是什么东西,被以费钱为由拒绝了。当然,我们都心知肚明,若是金贵的孙子砸锅卖铁也得保护着。不过我们不做过多的揣测。
再后来老娘回去上班,爹又不知哪去了,姐姐被放在了奶奶家照看。结局自然也能想象,老娘还是决定不上班了,回来亲自带孩子。
我不知道上天要对她开怎样的玩笑,姐姐一岁多时突然高烧不退,伴随抽搐等糟糕症状,吓得他们几经周转进城看病。老爹的身影终于出现了,他们花光了积蓄,走遍了全国,在北京租地下室,求过亲朋,求过神佛。
满天神佛无一回应。倒是医疗科学送来了一张诊断书:先天性癫痫。
众所周知,时至今日,脑科学依旧是非常神秘的一门学科,更罔提近三十年前的医疗水平。医生叫他们放弃,他们不肯,依旧倔强地在全国播撒汗水、泪水,还有金钱,姐姐的病却还是没有半点起色。
很久很久以后,连我都懂事的时候,我问老娘。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
老娘依旧满眼怅憾地说,没钱了就回来。回来之后再挣点,再借点,就再出去看病。
他们是什么时候彻底放弃的,我不是很清楚,不敢问,也不忍问。最近的记忆是在我差不多十岁,老娘还带着姐姐去了一次长春,结果依旧是无功而返。
听起来真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故事,对吧,我也这样想。
尤其是幼时的我。
我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艰辛,我只知道,我的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她不会照顾我。我需要照顾她。
遥记得,一个同学家长奸笑着和我说,你姐不就是个傻子么,我只眨巴眨巴眼睛,没有愤怒,也没有质疑。
因为,这似乎是事实。
老娘人生中唯一一次和人打架,就是因为对方说姐姐是傻子。而我,竟然该死的在心里表示了赞同。
我小时候认为,姐姐是妈妈生出来的,自然会有爱,会有包庇,愿意承担这一切的一切。而我呢?
我一出生就接受了这样的开局,你们指着这个人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,她打我要忍着,受委屈要吞下,要一遍遍地听着你让着她,你让着她,在自己都还没长大时就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……凭什么?我甚至无数次怀疑,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,他们生下我只是为了等他们不在时好把责任交给我。
我还是想不明白,凭什么?
朋友,如果你接触过精神病类患者便会知道,与他们相处是一种精神上无休止的折磨。可她是我的家人,是我的姐姐,我们时时刻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流淌着一样的血,尽管她对你拳打脚踢,尽管她对你恶语相向,尽管你的心早已鲜血淋漓面目全非,尽管你抓狂崩溃快要疯掉,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一句——她是你姐。
与生俱来的责任,万般难却的枷锁。
我心里非常清楚,我这点儿痛苦不算什么,到老娘那里只会翻上百倍千倍。所以我忍耐,我任命,我听由雨打风吹去,雪过梨花残。可在内心深处,那句不知能找谁问的“凭什么”,依旧没有等到答案。
或许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答案。我们就要痛苦,我们都是荆棘,早已鲜血淋漓却还要紧紧相缠,把刺深深扎进彼此的血肉,不死不休。
我这辈子,一直自诩清高道德高尚,却做过一件世界上最畜生、最恶毒、最不可饶恕的事。时至今日回想起,依旧脊骨发寒,忏悔余生。
因为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人性,自己的肮脏,就像烙印在手背上的斑驳血迹,它一直都在,只是你从未发现。一旦发现了就显得格外刺眼,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洗不掉,甩不脱,哪怕用刀把手削去几层皮也还在,它甚至还会得意地欣赏你抓狂的样子,咧开嘴,嬉笑着嘲讽你的不堪。
那是初一,一个明媚的午后。我准备去上学,她却突然打错了弦,跑到窗户边嚷嚷着不活了要跳下去。
我吓傻了。不敢伸手去拉,怕反倒起了反作用。连连劝说下仍然毫无反应,我看了看马上要到的时间。
突然平静了。
我抬起眸,在凌乱的风中静静望着蹲在窗台上,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的她,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。
你跳吧。
这样大家就都解脱了。你这不清不楚的一生,也解脱了。
我曾问过老娘,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?
老娘淡淡扫了我一眼,只回了句。
难道让她去死吗?
活着,只是因为不能去死。好可笑,好绝望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她毁了妈妈的一生,也毁了我的一生。但她并没有错,我们也没有错。到头来还要清醒的人竭尽全力,心力交瘁地去爱她。
我不知道,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着去爱,去蹉跎。
我也不知道,我们究竟是犯下了怎样的罪业才会得到这般报应,需得用尽一生才能赎净。
我只知道,她是我的姐姐。
我生来就是要爱她的。
哪怕她一生都被困在浑浊的梦里,从没清醒地爱过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