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止息
title: "广陵止息" description: "已经不知道是复制的第几遍了。" date: "2025-11-24" tags: ["随笔"] pinned: fals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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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常道,滚滚红尘之中,遗世独立者为上。如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、曳尾涂中的庄子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,其高风亮节无不为后世尊崇,代代称赞,传唱至今。人们感叹他们的勇气,羡慕他们的恣意,并以其事迹教导后辈处世之道。或许,古往今来,有很多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孩子都曾想成为那样的存在,却又不可避免地被现实打为俗人,落入尘埃,进而被历史掩埋。
嵇喜,便就是这样一个俗人。
许是竹林七贤的光芒太过灼目,以至于有些不近人情;又许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,引人心生怜悯。在定下嵇康的选题,并查阅了一些资料之后,我偏偏注意到了这个藏匿在耀眼光芒背后的,堪称微不足道的人。
在所有有关嵇康的书籍里,被《晋书》评价为“有当世才”的嵇喜往往只作为弟弟的对立面,一个被吕安、阮籍等清流之辈所不齿的俗人才得着墨一页。看着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文字,感叹兄弟二人感情的同时,我也不禁会想:在那个动荡混乱的年代,在这些沉默的俗人眼里,那些叛逆倔强、却又恣意鲜活的风流名士们,会是何种模样?
而他们眼中的自己,还有世界,又是何种模样?
故而,我放弃了原本单纯讲述名士生平的想法,转用嵇喜的视角,讲述另一种人生选择。不过,以我之私心度古人之意,难免冒昧。所言之事又不甚严谨考究,只当是同为俗人者的一场胡闹,一笑置之就好。
景元四年,日影沉沉。
京师洛阳东面的马市刑场,无数百姓牵衣顿足,只为一人送行。此前,三千太学生曾联名上书,请求以他为师,希望借此劝说大将军司马昭爱惜名士,刀下留人。
他名为嵇康。时势混乱不堪,洛阳城里的人们早已见惯了杀人场面,却仍在为他长吁短叹,议论纷纷。身为兄长的我混迹其间,望着刑场上那无惧从容的孤影,内心似有千钧之重,久久不能言。
我心里再清楚不过,事已至此,他早已无人能救。那是在钟会步步紧逼、构陷加害,司马昭野心膨胀的背景之下,他不得不走向的结局。
也是他为自己选的结局。
我长叹一声,摇摇头轻阖上眼。思绪翻飞,耳边嘈杂渐渐远去,往事种种尽数浮现。恍惚之间,我竟觉自己已然脱离刑场,回到了幼时的家乡,再一次看他长大。
他这一生绚烂而短暂,自由而可悲。
黄初年间,嵇康生而作魏人。父亲早逝,母兄有慈无威,酿造了他恣意不羁、特立独行的性格。其人少有俊才,旷迈不群,风姿特秀,爽朗清举。闲暇之时,他常常抚琴饮酒,与友谈笑,大醉而归后倒头就睡。时而高谈阔论,挥就诗文,时而抬袖摘云,仿若超然物外,飘飘欲仙,不在乎旁人,亦不在乎自己。
对其所为,我笑而不语。
后来,我以秀才出身从军远行,他遥寄诗词十八首为我送别,殷殷之情溢于言表。“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。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。”时至今日,他依旧叹我何必苦苦奔波,不如就此停下脚步,与他一同抚琴长啸,于天地浩渺间怡然自得。
我只道:
“达人与物化,无俗不可安。都邑可优游,何必栖山原。”
我认为,随波逐流绝非不齿之事。否泰并非常理,君子当体变通,随着事态与时局的变化而变化,得时则循序渐进,失时则断然离开。这样,既可对世间俗事安然处之,又可济世救民,躲避祸端,求得身心之安定,也未尝不是一种通达。
当然,这些想法,我那个纵情于山水、写意于竹林的弟弟肯定不会同意。但或许,他也曾在心底部分有所认同,并不认为我只是个不可救药的庸俗之辈。否则,就以他那般孤傲狂放的性子,又如何愿意同我讲述这些,而不是像钟会来访时那样,对我理都不愿理呢?
再后来,我出任卫将军司马攸之司马,成为其府下幕僚。这番入世为官,一路攀升不务玄谈的行径,自然不会被嵇康身遭那些清流之士所容。阮籍母逝,我前往吊唁,却惨遭白眼视之。吕安来访,我邀其入室,却被题“凡鸟”之名。他们嘲我无知,笑我庸俗,我自然不会反驳。
但,何以为俗?
以人傍谷,谓之俗。世人追名逐利,庸庸碌碌,莫不是为了身上单衣,碗中餐食。此实乃为人之本,生存之理,或许不甚清高,但也不该以此为耻。时代洪流滚滚向前,我等人微言轻,既为己之生存,亦为社会责任,逐流而蚁行,何罪之有?
嵇康常以老庄之生自居,越名教而任自然,放逸山林,潇洒自由,视功名如无物。而顺应自然,不作干预,无为而无不为,则是我所践行的老庄之道。事又常有多面,我们并无谁对谁错,只是追求不同。
但处于当下之情形,何种追求更为保险,嵇康也不可能不知晓。曹魏衰微,司马当权,生而为魏人的他不愿予以屈服,以一句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拒绝合作请求,强硬而决绝。这便是他,向来任性,向来倔强,向来只信服于自己。哪怕会招惹祸患,哪怕不会被当权者所容,只要是为了自己的信仰和追求,就算是献上一切,他都心甘情愿,无惧无悔。
我虽有叹息,但仍以他为骄傲。
……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日到中天,午时已近。
嵇康自知死无可免,神情一如既往,无悲无喜,淡定从容。他只抬头,顾盼日影,后索其琴来。
我回过神,将那把伴了他半生,既见证了他的放荡,也见证了他的不屈的琴递给嵇康。他横琴膝上,轻调弦柱。周遭人群霎时安静下来,屏住呼吸,准备聆听他的最后一曲。
而我望着他那毫无惊惧,亦无留恋的神情,不由心生悲怆。
那一刻,他在想什么呢。
回望这一生,才华盖世,奈何时局动荡,无所施展。竹林幽深,好友畅快相谈,琴声与酒相伴而眠。纵有俗事乱耳,我即是我,无可动摇,亦不可更改。事到如今,往事种种皆如过眼云烟,无从感怀。纵然倔强,纵然任性,却也无悔。细数平生憾事,竟也只是眼前这把琴而已。
一曲既罢,嵇康喟然长叹:
“昔袁孝尼尝从吾学《广陵散》,吾每靳固之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
而后引颈就戮,时年四十。
……
吾弟亦于今绝矣。
我自然无法为其无辜罹难而抱屈,却依旧怅憾难掩:“知自厚者所以丧其所生,其求益者必失其性,超然独达,遂放世事,纵意于尘埃之表。”
我知你,懂你,亦不想阻止你。对于你的结局,我也只得一声长叹。
嵇康没有把儿子托付给我,亦不是知己阮籍、向秀等人,而是交由位高权重的山涛抚养。或许,他早就知道在乱世中如何才能求生。他是魏臣,可以任性,但他的孩子是晋人,还要好好活下去。
盛名如他,亦不能阻止司马代魏的步伐。而后,我照旧行于仕途,历江夏太守、徐扬二州刺史、太仆卿、宗正卿。昔日竹林好友亦各奔东西,阮籍无奈出仕,郁郁寡欢,过世于嵇康被杀同年冬天;向秀被迫低头,放弃啸傲山林的梦想,郁郁而终。
魏之风骨亦于今绝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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